广州珠江新城的恒大中心,大堂里曾经摆着一尊很大的金色奔马。马头朝外,寓意“走出去”,每个来访的人都要绕着它走半圈才能到电梯口。那尊马在2021年秋天之后还在那儿立了一段时间,没有人去动它,也没有人再去擦它上面的灰。 保安还是照常上班,前台还是有人坐着,电梯照常上上下下。但整栋楼的气味变了。那种空气里飘着的、若有若无的焦虑感,是从每一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渗出来的。打印机的使用频率降了下来,茶水间的闲聊声没有了,午饭时间走廊里也看不到什么人。 许家印的办公室在顶楼。那段时间,他仍然每天来上班。车开到地下车库,电梯直达顶层,中途不停。他出来的时候,西装还是烫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步伐不紧不慢。任何一个不熟悉内情的人看到,都会觉得这家公司一切正常。 但熟悉内情的人知道,恒大当时已经是坐在火山口上了。 2021年夏天,恒大财富的兑付开始出现问题。一些买了理财产品的员工和外部投资者发现,到期的钱取不出来了。最初是几万块的小额,后来蔓延到几十万、几百万的大额。再后来,恒大的商票逾期、工程款拖欠、供应商讨债,一系列问题像雪崩一样涌出来。 按照常规的商业逻辑,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一件事,就是离开。离开这个国家,去一个引渡条约签得少的地方,拿着早就转移到海外的钱,过一个相对安稳的后半生。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。恒大体系里的其他人,也确实是这么做的。 许家印的哥哥许家钦,在2021年的时候就消失了。这个人在恒大的体系里位置特殊,他名下的公司承接了恒大大量的装修总包业务。恒大的楼盘卖得多,装修工程量巨大,这些工程经过许家钦的公司转一手,再分包给全国各地的施工队。这中间的管理费、差价、资金占用,是一笔极其惊人的数目。 2021年恒大债务问题公开化之后,上百家下游供应商联合起来,把许家钦的公司告上了法庭。但无论是法院的传票、媒体的采访请求,还是债主们的围追堵截,都找不到这个人了。他和他的儿子在极短的时间内,处理掉了国内和香港的资产,全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留下的只有一屁股烂账和一堆找不到被告的诉讼文书。 许家钦跟着弟弟干了二十多年。从1997年恒大刚起步的时候,他就在许家印身边做事。二十多年间,经他手流转的装修工程款累计下来,少说也有几百亿的规模。他从里面截走了多少,外人无法精确计算。但从他跑路时的果断和彻底来看,这笔钱足够他在任何一个国家舒舒服服地过完余生。 同样在2021年10月,恒大首次公开出现美元债违约后不久,恒大董事局副主席夏海钧也离开了中国。他走的时候用的是处理美元债务的名义,说是去境外跟债权人谈判,这个理由在当时听上去合情合理。夏海钧在恒大主管资本运作和境外融资,美元债的事由他出面,没有人觉得不对。 问题是,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。直到2024年,有人在美国发现了他的踪迹。那个时候,恒大已经全面坍塌,许家印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。而夏海钧,这个曾经的中国地产界薪酬最高的职业经理人,已经在大洋彼岸过上了另一种生活。 许家钦跑了,夏海钧也跑了。恒大体系内还有一批人,在危机彻底爆发前后的那段窗口期里,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了。有人去了加拿大,有人去了澳大利亚,有人去了新加坡。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钱,留下了不能带走的债。 唯独许家印自己没有走。 这个事实,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让很多人感到困惑。舆论场上流传着各种猜测,有人说他被限制了出境,有人说他的证件被收了,有人说他跑过一次没跑成,还有人说他在等待某个承诺兑现。但这些说法大多缺乏可靠的依据。 要理解许家印为什么留在原地,必须把时间线往前拉,去看他在危机爆发前几年的行为轨迹和恒大内部的运作逻辑。 许家印不是那种白手起家后就立刻想着跑的人。他和某些从一开始就计划好捞一把就跑的商人不一样。恒大的摊子铺得太大,牵扯的利益方太多,他如果跑了,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。 这里面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:恒大的债务结构极其复杂。截至风险暴露时,恒大的总负债超过两万四千亿。这些负债里有银行贷款、信托融资、商业票据、美元债、理财产品、供应商欠款、购房者预付款。每一个债务科目背后,对应的都是不同的法律属性和追偿主体。一旦实际控制人跑路,整个债务图谱会瞬间崩塌,所有的责任都会集中到一个点上:刑事犯罪。 许家印如果走了,恒大的问题就不再是一家民营企业的经营失败,而会变成一场有预谋的、大规模的金融诈骗案。这个定性一旦坐实,所有跟恒大有关的人都会被卷进去。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人,那些资产还没处理干净的人,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人,一个都走不了。 所以,许家印留在国内,客观上给其他人争取了时间。这个解释,比“他被边控了”更有说服力。因为在那段混乱期,恒大的资金还在通过各种渠道向外流失。一些人确实是在许家印还在、外面看起来还像回事的时候,趁机脱身了。 但这又引出一个新的问题:许家印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自由,去给其他人争取跑路的时间?他不是一个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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